貓了個咪

有幾只較淺、用來發芽的木箱 疊在一角。最上一層似乎長了根尾 毛。那東西就掛在邊緣，毛有點禿 禿的，呈赤黃色，而且奇髒無比， 就像是用來疏通水溝的刷子，而且 一樣臭臭的。於是，我對我自己説：「你給我等著瞧。」跟著這根尾巴，就可以找到那隻貓。
我計劃突然猛咬那根下垂的尾巴，看看這個紅毛訪客是否有通天的 本領，在不碰觸地板的情況下，以破世界紀錄的速度飛出車庫。然而， 讓我惱火的是，我根本搆不到那根尾巴，即使是伸直後腿站起來，也無 濟於事。於是，一邊跳上跳下，一邊另謀對策，準備給他出奇不意地一 擊。就在此時，我意識到對方也在監視我。我之所以感覺如此敏銳，是 因為早年生活困阨、動不動就有人拿掃把「扁」我，因此有這種超感覺 的能力。這招法寶一直是我的護身符。
我往上一看，嚇了 一跳，血液好像在血管中凝固一般。哇，那隻貓 的頭真大，就像一顆稍微小一點的哈密瓜。兩隻耳朵參差不齊，眼珠的 顏色有如乾掉的兔子大便。由於本人慈悲為懷，因此對這傢伙的長相， 我只能説——他若參加選美比赛，一定惨遭淘汰。我們大眼瞪小眼，相 對了幾秒鐘，然後我決定告訴他，沒有收留他的餘地。我用後腳一蹬， 打算好好「招待」他一頓。我露齒嗥叫、狂吠、嘴邊不自主地吹出泡沫，殺氣騰騰，不可抑扼。你絕無法想像我這凶狠殘暴，除非你見識過文人 相聚，喝到放浪形骸的模樣。

我走進大門，擺出凶神惡煞的姿態，查看四處。沒有動靜--這個
入侵者也許正緊貼著牆壁，嚇得直打寒顫，或是藏身在一袋袋盆栽土壤 的後頭。放眼望去，一絲鬼影子都沒有。你知道嗎？貓還喜歡躲在車子 底下。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的背上總有一抹油污。我彎下一看。沒有。這 個傢伙真是狡猾。
咦，箱子長尾巴？
然而，我的嗅覺還是可以約略 告訴我他的藏身之處。我小心翼翼 地穿越一地的東西，走向後面的架 子。我的鼻子不斷地抽動著，這傢 伙最好別被我逮住，否則就準備嘗 嘗我的「致命武器」。啊，我看到 他了——描述精準一點，該説我看 到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
我探頭進去，查看四周。為了讓你瞭解這個場景，我約莫描述一下。 這個車庫參加整潔比赛一定名落孫山：車子在正中央，旁邊堆滿了 一袋 袋的肥料、好幾條澆花水管、一部除草機、三四張乘涼用的椅子、數桶玫瑰驅蟲劑、陳舊的陶土花盆，還有一大排架子，上面從油漆到鏈鋸應 有盡有。
由於「老闆」是多才多藝的人，犯不著幹江洋大盜的勾當。但這一 大堆工具、器械之凌亂，就好像偷兒趁著夜黑風高的深夜，洗劫五金行， 然後用卡車運回家，直接倒在車庫裡。
我想，那隻心懷不轨的入侵者，就在這堆「殘骸」當中。

外，關於貓還有很多可笑的事，我不想繼續窮追猛打了。我的目 的只是想解釋清楚吾等狗族和貓的關係。我向來對貓沒有好感。如果你 要説，這是「酸葡萄心態」也沒關係，或許都該怪那隻暴虐的黑普絲巴。
一想起那些腦滿腸肥的傢伙可以在沙發跳上、跳下，並享受鮮嫩的雞肉特餐，就使我熱血沸騰，懷疑人類的判斷力。
好在，我現在的「老闆」相當明智。偶爾到森林溜溜時，才見得到 貓輩那鬼鬼祟祟的身影，除此之外，我和他們可説是「井水不犯河水」。 我可不希望他們出現在我的勢力範圍之内，特別是家裡的車庫。然而， 不久以前，有一天早上我準備去嚇嚇入侵的蜥蜴，經過敞開的車庫大門 時，突然嗅到一股騷味。這種強烈的氣味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：沒錯， 就是貓。
對於貓，最大的誤解就是——他們是最乾淨的動物，沒有臭味，還 懂得清除自己的糞便，表現出難得的公德心。他們裝腔作勢地又洗、又 舔、又用爪子撓耳，這種種博得人類歡心的模樣真是令人不恥。如果把 一隻老公貓關在一個密閉的地方，包準臭得讓你無法呼吸。

或許你會説，那些晦暗、野蠻的日子已成過去，狗輩該也有出頭的 一天了。沒錯，然而由於現代知識的飛快增長，產生了新的神祇——電 視就是一例，美式足球選手也是。親愛的讀者，哎，吾等狗族的地位仍差強人意，但「愛貓運動」不但未見消頹，反倒有如火如荼之勢，他們 那毛茸茸的觸手可説是無遠弗屆。
就拿藝術來説，貓的畫像比比皆是，歌頌他們的詩文更是汗牛充楝。
1走進文具店，一整排贺卡都是他們虚偽的面容，鬼魅似地對你微笑。 據説，有一部歌舞劇就叫做「貓」，我真想見識一下。想到一群成年男 女，屁股裝著假尾巴，臉上貼著尼龍鬍鬚，在舞台上跳來跳去，就覺得 無比荒謬。我敢打賭，這齣歌舞劇在埃及上演時，鐡定一票難求。

亨利吃完午飯回來工作時，我的「老闆」已經逃之夭夭了，這是他 們預見災難來臨的應對之道。自從上回亨利修樓上馬桶浮球閥的慘痛經 驗，他們已心裡有數，做了最壞的打算。亨利鏗鏗鏘鏘地和那些水管搏鬥。他的成續實在惨不忍睹，進行了三十一 一回合，只赢十次。「老闆」 早就逃難去也，因此廚房只剩我倆。
接著，他調整了 一下帽子，打開上面的燈，爬進水槽下方。他的診 斷方式就是拿著鐵鎚亂敲一通。他一邊工作，一邊喃喃自語，我冷眼旁 觀他的工作進度，愈看愈無聊，除非你對那些生綉的接合處和扭曲的污 水管有興致。
他大概有所發現了。他的深呼吸聲清晰可聞，還以心滿意足的語氣 説了好幾次：「啊，我找到了！」「哇，就是這個。」然後，從水槽下 鑽出，在那一大堆工具中翻找。我見狀，趁他不注意，一溜煙跑進水槽 下方的櫃子。我一進去就知道塞在那U型管中的是什麼東西。哇，臭死 了 ,他難道沒聞到嗎？也許這就是水管工人--粗壯有力，嗔覺奇差。

他就叫亨利，通常在近午時分現身。先把所有的工具在廚房地板上 擺整齊--顯然這是水管工程重大的一環，在這「熱身運動」後，他才能開始研究活門、塞子和水流四溢形成的謎題。於是，地上一排工具—— 鐡槌、扳手、電鑽、焊接噴燈，還有一頂很特別的帽子，前頭有一盞燈， 以照亮黑暗的角落。工具就定位後，他看了 一下錶，就準備外出吃飯。 他説，水管師傅胃部空空，腦袋也空空，因此不能工作。女主人小心翼 翼地越過這些工具，念念有辭地説，她真想放棄，去住帳篷算了。她的 「另一半」眼不見為淨，早就找事情做，以遠離廚房。
通常，我對水管沒有多大興趣，這會兒反倒有點好奇。因為水槽下 面的櫥櫃傳來一股愈來愈濃的異味。我無法斷定這是何物，但亨利説， 依他專業之見，在水管的深處可能有一隻，甚至是一群死掉的小動物。 我對屍體並不會特別嫌惡——只要不是我的就好了。因此，我決定視察 整個修理過程，看躲在廚房「消化道」的，到底是何方神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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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才不在意呢。這些人實在很無聊，然而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之下， 我發現--躲在桌子底下偷聽，就可大開眼界。
就這樣我接受了好幾年廣泛而且極其多樣化的教育。例如，我從中 得知：新教皇城堡八五年份的酒特別好；有一個市長喜歡穿著護士制服 吹喇叭.，寫作是神聖的工作•，被出版社剝削的可憐藝術家•，海峽隧道一 開，英國的末日也就到了 .，鄰村一個西點師傅和一個來自馬賽的舞者私 奔；鵝肝和紅酒延年益壽•，歐洲經濟共同體的主事者都是見錢眼開的笨
蛋；英國皇室有意前往好萊塢發展......可見，人生真是多采多姿，如果
你不讓眼皮掉下來的話，保證可聽到不少有趣的題材。

他們常常大言不慚地宣示，他們愛好平靜的生活、靜若植物，而且 頗能領略山林之美，在「太陽那顆金色的球體慢慢滑落西方時」(他們 的用字，不是我的)，啜飲一杯可可，然後準備上床就寢——這真是可 笑的幻覺。這對夫妻不肯離開山居歲月一步，堅持隱居的生活，家裡卻 是門庭若市，沒有一天有空檔。來訪的不是鄰居，也非那些老是來攪拌 水泥的工人，而是一整個「都市難民代表團」。大抵而言，聲名狼藉、 喜歡大聲喧嘩、酷愛飲酒、三更半夜不睡，還把音樂開得震耳欲聾.，此 外，最愛説人閒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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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發現，他們不像一般的夫婦，因為兩個都待在家裡。聽説，一般 夫妻總是亂糟糟地吃完早餐，然後出門，趕著上班，在辦公室裡進行重 要的事，像是開會、處理文件等。我們家的情況可不同，男女主人似乎 都沒有什麼「正經事」。有時，我也覺得很奇怪。女主人看來相當能幹，
特別是在廚房。我想，她應該滿適合開館擺攤的。
哎，她的「另一半」似乎乏善可陳。過去幾年，我看到他試著做一 些園藝工作，或是修理家裡的東西，常是以瘀青、流血收場：被螺絲起 子、鏟子、剪刀弄傷了 .，手指被鍋子烫傷•，腳趾被重物砸到，或是拿著 殺蟲劑亂噴，讓自已的雙眼受害。哎，可憐的傢伙。謝天謝地，他對打 獵沒有興趣。他總是笨手笨腳的，只有使用螺絲錐開酒瓶時，特別有一
套。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，我想他這本事也有商業潛力--比方去做酒
保。但他似乎一點野心也無，成天把自己關在房裡，不是削錯筆，就是 對著牆壁發呆。真是個怪人。
然而，他們似乎心滿意足，我也過得優游自在。在和一對夫妻交往 時，很難同時和兩位結為莫逆。我覺得自己挺幸運的——和任何一位相 處都很快樂，但若同時擁有他倆，更不在話下。他們總是準時給我三餐， 並深信新鮮空氣和運動的益處，在我生病時，更是把我照顧得無微不 至。唯一的缺點是，對衛生方面太過吹毛求疵。不過，沒有人是完美的。